潍坊风筝非遗传承与创新实践团成员 王艺静

晨光刚漫过白浪河的水面，我骑车拐进胡家牌坊街。青砖墙在朝阳里泛着温润的旧色。作为土生土长的潍坊人，十笏园我从小到大来过许多回，但以实践团成员的身份来调研，心中所感，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
迈进十笏园博物馆的门槛，暑气被挡在外面。这座宅园始建于明嘉靖年间，清光绪年间被潍县首富丁善宝改建为私家花园。穿过曲桥回廊，池中红莲倚着假山盛放，砚香楼的飞檐裁下一角晴空。爷爷从前带我逛园子时指着墙上的碑刻说，老潍县的文人雅士就在这里赏花饮酒、吟诗作画。那些楹联匾额、砖雕碑刻和园中的湖石一样，层层叠叠堆着时间。

从博物馆出来，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十笏园非遗空间。工作人员介绍说，这里入驻了十八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在此常态化开展研学传习活动，累计已达一千多场、五十余万人次参与。在风筝展区，一位老师傅正低头给竹篾刮青，细长的竹条在他手里弯出流畅的弧度。竹屑簌簌落在围裙上，他偶尔停下来用手腹摩挲竹面，直到那触感温润顺滑。我站在旁边看，想起课堂上讲《考工记》里“知者创物，巧者述之守之”的句子，书本上的阐释远不如眼前这双手来得真切。

下午拜访于兆仁老先生。他的工作室在三楼，门楣上挂着“班墨坊”的牌子。敲门进去，老先生正伏案扎风筝骨架，抬头冲我笑了笑。于兆仁老先生1950年生在潍城区白浪河畔，三岁起母亲就给他扎风筝。他十六岁进潍坊钢材厂，学了机械和传动技术，后来又自修了缝纫。1984年第一届潍坊国际风筝会上，他带去了仙鹤风筝，此后每一届都没落下。1988年，他做的龙头蜈蚣风筝拿了全国一等奖，被潍坊风筝博物馆收藏。

老先生一边说话一边手上不停。细竹篾在指间翻飞，渐渐有了龙头的轮廓。他捏着一根竹条比划，竹条的曲度差一毫，风筝上了天就会偏。墙上挂的哪吒闹海、双花瓶、平面龙头蜈蚣，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。2022年全网爆火的“中国空间站”主题风筝，机械传动部分也有他的参与。他讲述时语气平淡，像在讲一件家常事。传承大抵就藏在这份平淡里，被镜头追逐的荣耀只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，水面之下是六十年日复一日的刮青、弯竹、绑扎、蒙纸。

从工作室出来已是傍晚。街区的灯光秀投射出巨型数字风筝，光影流转间缓缓飘过青砖灰瓦的屋顶。站在暮色里，我回忆起上大学以来的每一个暑假。从大一开始，我跑遍潍城、坊子、寒亭，寻找藏在村庄里的老风筝艺人。有的已经扎不动风筝了，坐在院子里给我讲从前的事；有的还在坚持，满手老茧，屋里堆满竹篾和颜料。两年下来，笔记本上记满了他们的名字、擅长的风筝样式，还有那些朴素的话。这些话连缀起来，是一部活的潍坊风筝史。

晚风拂过，光影风筝在屋顶上方盘旋。一代又一代人把手艺传下去，传的不只是扎糊绘放的技法，更是潍坊人抬头看天时眼里那点不肯落下去的光。从大一到大三，从村庄到十笏园，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，走近这些手艺人，记下他们的话，看懂他们的手。我能做的或许不多，但至少可以让更多人知道，在潍坊的老城墙下，还有人日复一日地弯着竹条，让翅膀继续属于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