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肃社火观赏者 李欣烨

正月十一的清晨，我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，窗外便传来大街上的锣鼓声，一声声敲破了冬日的宁静。起身后，奶奶告诉我，这是一年一度的社火——我们这里最隆重的开年盛事。

常听人说陕北的秧歌热闹，但对于社火，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农村大院临时搭起的台子上。那些模糊的画面里，有花花绿绿的戏服，有画着脸谱的演员，还有挤在台前仰着脖子看的乡亲。后来才知道，“中国社火看西北”——高灯明夜，百鬼让道，社火夜行，祈福安康。这个古老的词，原来藏着这样沉甸甸的分量。想到这里，我再也按捺不住，匆匆出了门。

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。浩浩荡荡的表演队伍蜿蜒而行，锣鼓开道，彩旗飘扬。人群自然地分成两列，跟在队伍后面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，推着我向前。

表演场地设在镇中心的广场。舞狮团率先登场，几头雄狮眨眼间就把气氛点燃了。我使劲挤到人群最前面，几乎能看清狮皮下那两位舞狮人额头的汗珠。他们一个擎头，一个拱尾，配合得天衣无缝——狮子扑、跃、滚、立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灵性。

最精彩的是“踩球”和“上高台”。硕大的绣球滚过人群让出的窄道，狮子前爪虚按，后腿发力，整个身体随着球心起伏，宛如戏珠。高高的架子搭起来，狮子一层层攀爬，每登高一步，锣鼓点就紧一分。当它终于在高处昂首挺立，抖擞着金黄的鬃毛，将那象征吉祥的红绸“青”一口衔住时，鼓声骤停。那一瞬间，天地俱静。随即，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响了起来。

我环顾四周，发现看节目的大多是老一辈人。他们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神情，像是透过眼前的表演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岁月。对年轻人来说，社火或许是一场热闹；但对这些老人而言，它是记忆里最鲜活的“年味”，是代代相传的根。

舞狮刚歇，高跷队便在锣鼓喧闹中登场了。为首的便是手持大刀的关公，面如重枣，长髯飘飘，踩着两米多高的木跷，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，好不威风。后面跟着唐僧师徒、八仙过海，一个个画着脸谱，踩着鼓点，在人群中穿行。孩子们仰着头追着看，老人们笑着指指点点，仿佛那些神话里的人物，真的在这一天走进了人间。

高跷队巡演完毕，便是传统的歌舞表演。我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空隙，想要看个究竟。坐花轿的颠得热闹，扭秧歌的扭得欢快，唱山歌的嗓子亮得能穿透云霄。锣鼓声、唢呐声、欢笑声，把这个正月十一的早晨，染得热热闹闹、红红火火。

回来的路上，锣鼓声渐渐远了，但那热闹却还在心头回荡。我想起奶奶说的话：“社火啊，就是咱们老百姓给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。”在这震天的锣鼓里，在这翻飞的狮子里，在这踩着高跷的神仙凡人里，我看到的不仅是一场表演，更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祈愿：愿风调雨顺，愿五谷丰登，愿每一个人，都能在新的一年里，平安喜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