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访学项目参加者 李嘉航

今天是开学第一天。九点五十，我推开振声苑的门，收了湿漉漉的伞。环形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，老师站在中间调试电脑。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，窗外灰蒙蒙的，雨打在玻璃上，一道一道往下淌。十点十分，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开始了——“粒子物理实验技术导论”，这是大三下学期的选修课。

讲到大型强子对撞机（LHC）的时候，屏幕上出现了那张卫星图，那个在日内瓦郊外横跨瑞法边界的圆环。我很快想起半个月前，自己站在那个圆环上面的事。 在刚结束的寒假里，我和几位同学参加了欧洲核子研究中心（CERN）的访学项目。有一天中午，我们和一位做加速器物理的老师一起吃饭。周围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，各种语言混在一起，嗡嗡的一片。问他为什么选择做这行？他想了一会儿，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就是觉得有意思。把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，让它们撞在一起，这事挺酷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，低头继续吃饭。好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郑重回答的问题。

还有一天，我们在园区里走着走着，雨突然大了，就随便跑进路边一栋楼里避雨。那栋楼很普通，灰色，和旁边的没什么区别。进去之后走了几步，看见墙上钉着一块黄色的牌子。第一眼只看到三个字母：“WEB”。下面还有好几行小字，密密麻麻的。凑近看，才知道这里是万维网诞生的地方。牌子上说，1990年蒂姆·伯纳斯-李在这栋楼的办公室里开发了万维网的基础技术，后来团队搬到这里。落款是2004年，CERN图书馆立的。我愣了一下。三十多年前，就在这栋普普通通的楼里，有人写出了第一个网页浏览器和服务器。没有纪念馆，没有展览，没有任何醒目的标识。就一块牌子，钉在普通的走廊墙上，要不是进来避雨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我们站在那块牌子前面，谁都没说话。一个改变了世界的东西，就诞生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，只是因为一场雨，被我偶然撞见。

想起中午那位老师说的话，我有点懂了。无论是万维网，还是那些在餐厅里吃饭的人，都是从最简单的驱动力开始的：觉得有意思，就做下去了。没人想着要改变世界，改变世界是后来顺便发生的事。

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教室。他还在讲关于基本粒子的一些知识。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重叠的圆圈，那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标志。 下课后，雨小了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。我撑伞往食堂走，脑子里还在想那栋灰色的楼。科学探索就是这样，它不需要宏大的外壳，也不需要刻意地标榜自己。它就藏在那些普通的走廊里，藏在用户办公室里不同语言的讨论声里，藏在和老师一起吃简餐时随口说出的话里，藏在那栋灰色小楼里某个人写下的第一行代码里。然后，它悄悄地改变世界。如今，我也在做同样的事，学着那些将要带我去探索的东西。那条走廊、那间用户办公室、那栋灰色的楼，都还在八千公里外。那些人应该还围坐在桌子旁边，用各种语言讨论着各自的问题。

新学期的第一天，就这样开始了。而探索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