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毛猴寻访者 孙名璋

发布时间:2026/08/26 19:28:00 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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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26日 星期三 多云

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我决定去寻一样东西——济南毛猴。

说来惭愧,在山大读书三年,我对毛猴的了解仅停留在“听说过”三个字。上周翻山东省非遗名录,看到“济南毛猴”列在传统美术类,才惊觉身边竟藏着这样一门独特的手艺。毛猴起源于清朝道光年间,由蝉蜕、辛夷两味中药制成的手工艺品——蝉蜕做头和四肢,辛夷(玉兰花蕾)做身体,因其浑身披毛、形似猴子而得名。这门手艺在北京发源,却在济南扎下了根,2024年刚刚晋升为省级非遗项目。我决定趁着还在济南,去找那位被称为“毛猴杨”的传承人杨凤岩老师。

上午九点,我按着查到的地址,来到天桥区。七拐八拐找到杨老师的工作室,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地下室。“济南毛猴”和“毛猴杨”的牌匾赫然在目,宽大的桌面上摆放着两盏台灯、几支白乳胶和502胶,还有装着剪刀、镊子、竹签等工具的盒子,桌旁的架子上则摆放着成箱的辛夷和蝉蜕。说明来意后,杨老师放下手中的活计,笑着招呼我就坐。

“毛猴啊,说起来还是从药铺里出来的。”杨老师拿起一个蝉蜕,在指尖转了转。两百年前,北京一家药铺的伙计无意间摆弄蝉蜕、辛夷、木通、白芨几味中药时发现,把外表毛茸茸的辛夷做身体,配上蝉蜕的头部和四肢,用木通当“草帽”,最后用白芨粘合后,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,取名“毛猴”。如今制作主要以蝉蜕和辛夷为材料,白芨和木通已被更好的黏合剂和材料替代。后来这门手艺传到了济南,一代一代传下来,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了。

今年58岁的杨凤岩老师是“济南毛猴”第三代传承人,研究制作毛猴已经三十多年了。2017年济南毛猴入选市级非遗名录,2018年他被评为市级非遗传承人。他让我凑近了看。桌上散落着蝉蜕和辛夷。蝉蜕就是知了壳,用它的头做猴脸,粗壮的前腿用来做毛猴的下肢,后腿做上肢,触须当猴子耳朵。辛夷是冬季采摘的玉兰花蕾,毛茸茸的,一般用它做猴身。杨老师拿起一个蝉蜕,小心地拆下头、前肢、后腿,又拿起一颗毛茸茸的辛夷做身子,一点点粘连。不足三厘米的小东西,在他手里渐渐有了人的模样。

“毛猴没有眼睛和表情,只能靠肢体语言去表达性格和情绪。比如卖糖葫芦的,想要表现出肩膀扛的草靶子很重,就要让这只毛猴的腿更弯曲,身子后仰一点。拉车的要卖力气,就做个‘瘦猴’,四肢幅度大一点。”他指着柜子里的一排作品让我看。《三轮车夫》里,一只毛猴弓着背蹬车;《露天电影》中,几十只毛猴挤在一起仰头看幕布;《冰糖葫芦》则是一只毛猴扛着草把子。《大圣娶亲》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,27只毛猴生动还原了老济南古时的结婚场景,抬轿、敲锣、打鼓,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栩栩如生——这件作品历时两个多月才完成。不足三厘米高的毛猴,竟能演出一整台市井戏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不太知道这些东西了。”杨老师把一个刚做好的毛猴放到窗台上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小毛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坦言:“很多人图新鲜,但坚持下来的人很少。”为此,他每周三走进校园,向学生开展毛猴课程。去年11月,他还举办了收徒仪式。座谈会上,他叮嘱弟子既要扎实练好基本功,深入领悟“以小见大”的创作精髓,更要守住传统技艺的根与魂。

我问他做毛猴最难的是什么。他想了想说:“不是手艺,是观察。你得看过足够多的人,才知道修鞋的弓什么背、卖糖葫芦的怎么吆喝。毛猴只有这么点大,但里头装的是整个济南城。”

从工作室出来已是午后。走在街上,我突然开始留意身边的人——弯腰扫地的环卫工、蹲在路边修鞋的老师傅、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大姐。以前从没觉得这些日常有什么特别,但刚刚看了满柜子的毛猴,再看他们,竟觉得每一个都像活过来的毛猴,或者说,每一只毛猴都像被定格的他们。毛猴小到可以立在指尖,但它装得下一条街、一座城、两百年。传承或许就是这样——不需要轰轰烈烈,只需要还有人记得把蝉蜕和辛夷拼在一起,让那些快要消失的日常,在方寸之间再活一次。

我发自心底希望更多人知道,在济南天桥区的某个街角,有一位做了三十多年毛猴的手艺人杨凤岩,正用蝉蜕和玉兰花蕾,一点一点地留住这座城市的烟火气。


【作者:2023级本科生 来自单位:网络空间安全学院 责编:刘怡康 刘泓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