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月饼铺寻访者 王艺静

今天是中秋节。下午两点，我到一片老居民区，去找一家做传统手工月饼的铺子。前几天上课，老师讲到节日食物和城市记忆，提到不少老手艺正在慢慢消失。我当时就想，威海有没有还在做老式月饼的地方。课后自己查了查，找到几条线索，决定今天过去看看。

铺子藏在居民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，没有招牌，门口停着一辆旧三轮车。我推门进去，屋里光线偏暗，一盏白炽灯悬在案板上方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揉面，听见门响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问我找谁。我说听说这儿做老式月饼，想来看看。他应了一声“那你站边上吧”，便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
我在一旁站着。屋里弥漫着油与面粉混杂的厚重气息，案板是整块木头做的，刀痕深浅不一。他把面团揪成剂子，按扁，包进混着核桃仁和青红丝的馅料，收口，往木模子里一压，再在案角磕一下，月饼就落在烤盘上。模具是旧木头的，图案磨得很浅，勉强看出莲花和福字。他全程没怎么说话，动作连贯得没有停顿。

大概过了十几分钟，他才开口：“老威海人就认这个，皮硬，馅实。”他说平时不开炉，中秋前这半个月才做，一天能做一百来个。买的人大多是老主顾，也有从市里开车过来的。他的孩子不干这个，嫌累，也不挣钱。中间来了两个顾客，一个老太太买了十块，说是寄给在外地工作的儿子；另一个中年人拿了六块，自己吃。老太太挑月饼的时候，嘴里念叨着“还是老味道好”，她这一句让我忽然觉得，这小小的月饼里，包的不只是五仁馅，还有一个母亲对异乡孩子的挂念。

烤炉打开的时候，甜香味涌出来。月饼摆在架子上晾着，他掰了一块递给我。皮很酥，一咬掉渣，馅很实在，不太甜。他说，配茶吃正好。我买了四块，打算拿回宿舍给室友尝尝。准备走的时候，我问他，模具用多少年了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：“挺多年了，我师父传下来的。”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，好像很多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。可一个人一辈子，能有几个这样的“挺多年”。

回学校的公交车上，我提着那袋五仁月饼。以前在课堂上学到的那些词，民俗、手艺、地方性，写在作业里总是抽象。今天站在这间小平房里，看一个中年人用几十年前的工具和配方，重复几十年前的动作，那些词忽然变得具体了。他不用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每年中秋前开炉，做一百来个，卖给认这个味道的人。我买的不只是一袋月饼，也看到了一个城市里真实存在、但没有被写进宏大叙事的角落。今晚月亮升起来，会照在这袋月饼上，也会照在那间亮着白炽灯的平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