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茅坪村口停下的时候,我还没从山路十八弯的晕眩里缓过神来。直到踩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,看见那栋灰瓦白墙的老屋安静地倚在山坡上,才忽然意识到我站在了各种著作里无数次提及的地方——八角楼。
小学语文课本里那篇《八角楼的灯光》,我至今还记得几句:“在井冈山艰苦斗争的年代,毛主席住在茅坪村的八角楼。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,八角楼上的灯就亮了……”那时候坐在教室里读这篇课文,只觉得是一段遥远的故事。今天,我成了故事现场的参观者。
沿着狭窄的木板楼梯往上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上了二楼,阁楼比我想象的还要小。这间屋子面积不过七八平方米,屋顶开着一个八角形的天窗,当地群众就叫它“八角楼”。
天窗漏下来的光,正好落在那张靠窗的书桌上。
桌上摆着一盏清油灯,一个砚台,几支毛笔。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:一张木床,一把椅子,一张书桌,一把躺椅,再无其他。我站在那张书桌前,久久说不出话。
井冈山时期物资极度匮乏,油尤其紧张。按照规定,毛泽东晚上办公可以点三根灯芯,但他坚持只用一根。警卫员担心他的视力,趁他不在偷偷添上两根,他回来发现后,又默默地把灯芯挑开。就是在这盏只有一根灯芯的油灯下,毛泽东写下了《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》和《井冈山的斗争》两篇著作。那是一个需要回答“红旗到底能打多久”的年代,他在这个偏僻山村的八角天窗下,一笔一笔地写,一字一字地答。
下山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八角形的天窗。阳光照在瓦片上,青灰色的屋顶泛着淡淡的光。我在心里想,那盏灯早就灭了,可它照亮过的东西,一直都在。